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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破圈缘起 ​

我是那个不断喊停的人 ​

“先停一下。”

2026年初,智纲智库北京中心的一场头脑风暴沙龙上,这句话被我反复说起。三条业务线的同事围坐在一起,轮流演示AI城市营销、AI文旅营销和AI消费品营销的研究成果。屏幕上的案例令人兴奋:数字人、智能投放、自动生成的宣传片,以及不断涌现的新平台和新工具。每一种技术看起来都可能重写营销。

但演示越往下进行,我心里的疑问反而越强烈。

AI到底改变了什么?如果只是让海报做得更快、视频生产得更多、投放变得更精准,那不过是给旧有的营销机器换了一台更强的发动机。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被用来定义“AI营销”的特征,放在五年前同样成立。我们谈了很多AI,却还没有真正进入AI时代。

讨论于是一次次被喊停。大家不再急着寻找案例,而是回到几个最朴素的问题:当一个人不再自己检索和比较,而是直接询问AI,城市还在向谁传播?当AI从海量信息中组织出一个答案,决定城市能否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当长期塑造的品牌符号遇到随时可查、彼此印证的数据,公众会相信哪一个?

那天没有得到完整答案,却留下了三条研究线索。第一条通向营销理论:经典框架进入AI时代,是继续修补,还是需要重写底层?第二条通向搜索:当用户从“搜索一代”走向“提问一代”,GEO(生成式引擎优化)会不会成为新的信息基础设施?第三条通向传播与信任:当漂亮的表达可以被AI批量制造,什么才是真正稀缺的东西?

接下来几个月,我们沿着三条线索继续追问。越往深处走,越发现问题的核心并不在某个工具,而在信息被发现、组织、解释和相信的方式正在改变。城市过去熟悉的传播路径,正在悄然失效。

一个反差尤其引人注意。哈尔滨、天水、荣昌都曾因偶发事件突然进入全国视野,但真正决定结果的,并不是热搜本身。有的城市听见舆情、迅速行动,把一次意外变成新的关系;有的地方也曾获得巨大流量,却在热度消退后重新沉寂。景德镇没有依赖一次爆红,却凭借文化、人才和长期建设不断产生新的表达;成都甚至很难分清哪里是“城市营销”,哪里只是这座城市自然流露的生活。

为什么有的城市只能偶然出圈,有的城市却能持续破圈?

问题走到这里,“破圈力”这个概念才真正浮现出来。它不是为了给旧知识换一个新名字,而是试图描述一种正在变得重要的城市能力:一座城市能否感知变化、形成表达、建立连接,并从每一次行动中学习和进化。

要理解这种能力,首先要理解我们试图打破的“圈”究竟是什么。

每座城市都生活在一个信息圈里 ​

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圈子里。这个圈子由他能够接触的信息、熟悉的人群、相信的经验和习惯使用的语言共同构成。它决定了一个人能够看见什么、理解什么,也决定了什么会被排除在视野之外。

个人如此,企业如此,城市也是如此。

一座城市的真实生活,远比人们对它的印象丰富。但人们并不是通过完整的现实认识城市,而是通过新闻、社交媒体、搜索结果、旅行经验和既有印象认识它。城市生活在现实之中,也生活在公众对它的想象之中。

圈层就像一层蛋壳。从内部打破,是生长,是一个主体主动打开自己,也让世界重新认识自己;从外部打破,则往往意味着危机,是原有认知在外部冲击下被迫瓦解。个人、企业和城市,要么主动更新与世界的连接方式,要么等待变化击穿原有边界。

本书讨论的,是城市如何主动打破这层壳。个人破圈,是突破经验、人际关系和能力结构;企业破圈,是突破市场、用户认知和组织边界;城市破圈,则是突破地域和刻板印象,让一个地方的价值与可能性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三者规模不同,却都要经历感知、生成、连接和进化。《破圈力》首先选择城市作为对象,未来还可以走向企业与个人主题。

为什么今天必须重新理解破圈 ​

过去,城市传播的底层假设相对稳定:人们自己搜集信息、比较选项、作出决策,城市则在这条路径上争取注意力。宣传片、广告、搜索排名和社交话题,都是这套逻辑的产物。

这个假设正在被AI改变。越来越多的人把完整问题交给AI:“周末适合带孩子去哪里?”“哪个城市适合年轻人生活?”AI整合新闻、网页、攻略、评论和数据,直接生成答案。用户原本亲自完成的信息搜集、筛选和比较,开始被交给AI助手。

AI因此不只是内容生产工具,也正在成为人们认识城市的新中介。城市传播的主战场,正由“让用户搜索时看见你”,转向“让AI回答时准确理解并恰当地推荐你”。

这不是一种新的流量技巧。当信息越来越多地由机器选择、概括和解释,城市更需要建立真实、清晰、持续更新且可相互验证的公共知识。否则,即使城市已经发生变化,也可能继续被陈旧印象所代表。

我们把城市持续提供真实、可信、可验证信息,并维护自身认知资产的能力,称为“认知主权”。这里的“主权”是一种能力隐喻,并非国际法或国家安全意义上的概念。它不是控制公众如何理解城市,而是缩短城市真实能力与外部认知之间的距离,避免城市被错误、失真和过时的信息所代表。

一个更深的问题:传播究竟为了什么 ​

追到这里,我们发现,破圈并不是AI时代才出现的问题。技术改变了答案的生成方式,却没有消除那个更古老的问题:组织、政府与社会应当如何建立联系?传播究竟是为了影响公众,还是为了形成一个能够共同理解和行动的公共世界?

李普曼在《公众舆论》中指出,人们并非直接面对完整现实,而是依据头脑中的图景理解世界[8]。伯奈斯把公共关系发展为一种有组织地影响公众认知的方法[9]。杜威则强调,公共社会不能只依靠少数人替公众解释世界,还需要通过沟通、参与和共同讨论形成公共生活[10]。

传播可以帮助公众理解复杂世界、促进合作,也可能被用于制造同意和操纵情绪。纳粹宣传是这种异化的极端形态;进入数字时代,数据画像、算法推荐和微观定向传播,又让影响公众获得了更精细的技术形式。

中国也有自己的公共关系思想与实践史。中国古代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公共关系专业,却很早就开始讨论民意、名实、说服、纳谏和社会认同。从“立德、立功、立言”,到对民心与政治正当性的重视,中国思想传统一直在追问:一个公共主体如何被社会认识,又如何获得持久信任。

改革开放以后,现代公共关系作为专业知识与实践方法进入中国,继而经历企业传播、政府公共关系、危机管理、新媒体传播和公共治理等阶段。胡百精将其理论发展概括为持续引进与思想启蒙、中国特色理论建构和范式创新三条路径[11]。

更重要的变化,是研究重心从“如何影响公众”转向“如何与公众共同理解问题”。公共传播强调,多元主体围绕公共问题展开沟通,在对话中形成社会认同并增进公共利益[12]。公众不再只是被说服的对象,而是公共意义的共同生产者。

这为城市破圈提供了更合适的方向。城市不是等待推销的商品,也不应只是传播机构塑造出来的形象。政府、居民、企业、游客、媒体、平台与社会组织,都在参与城市意义的生产。因此,破圈不是把包装好的形象推送得更远,而是让城市真实存在的价值获得被发现、理解、验证和共同讲述的机会。

两条实践之河在这里交汇 ​

“破圈力”并非单纯来自对AI的观察。它的另一条源流,是三十年的城市与区域战略咨询实践。围绕城市战略、产业规划和文旅发展,我们长期观察城市如何发现自身价值、形成战略定位并与外部世界建立关系。AI带来的新问题,与这些年反复遇到的老问题,在这里汇合了。

同一个底层变化,也逐渐长出两本书。《破圈力》讨论城市如何突破圈层壁垒、持续被看见和理解;姊妹篇《信任力》讨论品牌如何建立可验证、可积累的信任。前者关心认知如何打开,后者关心信任如何建立;共同面对的,都是AI时代人与信息、组织与公众之间关系的重构。

本书也与既有理论相连接。科特勒的用户旅程研究帮助我们理解认知与行动的连续过程[1][2][3];城市品牌与场所营销理论说明城市可以主动管理公共形象和关系网络[4][5][6];GEO研究则揭示了生成式AI环境中的新信息机制[7]。本书要继续回答的是:当城市品牌从静态传播对象变成动态知识系统,一座城市需要具备哪些可以建设、评估和迭代的能力?

城市破圈的四种能力 ​

答案来自五座路径不同的城市。哈尔滨感知并回应舆情,把服务危机转化为关系重建;天水接住偶发流量,以全城行动形成新的城市体验;荣昌把民间创意转化为一座城的传播动能;景德镇依靠文化、人才与数字化的长期积累持续生成新表达;成都则让城市生活本身成为值得传播的内容。

五条路径共同指向四种能力:发现机会与风险的感知力,把城市价值转化为可理解内容的生成力,让内容、场景与人群建立关系的连接力,以及从每次行动中学习和改进的进化力。

四者不是彼此分离的工具箱,而是一座城市的四种生命功能。感知让城市听见变化,生成让城市形成表达,连接让表达进入关系,进化让每次行动沉淀为下一次行动的基础。它们循环运转,构成本书所说的“破圈力”。

破圈力不是一句口号,也不等同于制造热点。出圈可能来自运气,破圈必须依靠能力;从“网红”走向“长红”的距离,取决于一座城市破圈力的厚度。

全书围绕四个问题展开:破圈力是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怎样建设,又如何长期运转。上篇解释范式变化与破圈力的形成;中篇展开感知力、生成力、连接力和进化力;下篇讨论组织基础、评估方法与生态化演进。

从一次AI认知体检开始 ​

进入正文前,我们邀请你做一件事。

打开常用的AI助手,不要问“介绍一下某某市”,而要提出一个真实的决策问题:“周末带家人短途旅行,有什么推荐?”“哪里适合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几天?”

观察AI的答案:你的城市有没有出现,与哪些城市并列;AI描述的是不是你熟悉的城市;它引用的是权威、新鲜的信息,还是零散、陈旧甚至错误的资料。

这份回答,就是一座城市今天的“AI认知体检报告”。改变它,不能只靠一条内容、一次投放或一场活动,而需要从感知、生成、连接到进化的系统建设。

本书希望提供的,正是这样一幅战略地图:帮助城市看见认知边界,找到真实价值,建立公共连接,并在不断变化的信息环境中获得持续生长的能力。

真正的破圈,不是让所有人都听见同一种声音,而是让一座城市真实而有价值的部分跨越既有的信息边界,进入新的关系,接受新的检验,并由此获得新的机会。

本书写作过程中使用了AI工具辅助资料检索与文字校对,全部观点、框架与案例判断均由作者独立完成并承担责任。

智纲智库资深战略顾问 任国刚
南开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战略传播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钟沈军
AI共生岛发起人 吴鹏

2026年8月

参考文献 ​

[1] KOTLER P, KARTAJAYA H, SETIAWAN I. Marketing 4.0: Moving from Traditional to Digital[M]. Wiley, 2017.

[2] KOTLER P, KARTAJAYA H, SETIAWAN I. Marketing 5.0: Technology for Humanity[M]. Wiley, 2021.

[3] KOTLER P, KARTAJAYA H, SETIAWAN I. Marketing 6.0: The Future Is Immersive[M]. Wiley, 2024.

[4] KAVARATZIS M. From city marketing to city branding[J]. Place Branding, 2004, 1(1): 58-73.

[5] ANHOLT S. Competitive Identity[M]. Palgrave Macmillan, 2007.

[6] ASHWORTH G J, VOOGD H. Selling the City[M]. Belhaven Press, 1990.

[7] AGGARWAL P, et al. GEO: 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C]. KDD, 2024.

[8] LIPPMANN W. Public Opinion[M]. 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 1922.

[9] BERNAYS E L. Crystallizing Public Opinion[M]. Boni and Liveright, 1923.

[10] DEWEY J. The Public and Its Problems[M]. Henry Holt and Company, 1927.

[11] 胡百精. 中国公共关系30年的理论建设与思想遗产[J]. 国际新闻界, 2014, 36(2): 27-40.

[12] 胡百精, 杨奕. 公共传播研究的基本问题与传播学范式创新[J]. 国际新闻界, 2016, 38(3): 61-77.

让城市从偶然出圈走向持续生长